2009年02月04日
曾經擁有的美麗(2)
醫生用電鋸鋸掉了她左邊肩膀。為了再接上她的手臂,從骨盆上據下一塊骨頭,把它雕成新關節。她的胸博開了一個洞,從那裡打進各種
化學液體。醫生說,這種藥物雖然可以殺癌細胞,卻也會使病患發高燒、掉頭髮,更破壞眼角膜。久安娜必須重新戴上那濃濃的瓶底眼鏡了。
再看到她,久安娜光著頭,坐在床上看電視。她左邊的肩膀凹了下去,手臂彎著很奇怪
的角度。“是不是很像辛妮?歐康諾(光頭歌星)?”她笑著勉強站起來,用剩下的那只健康的手摟著我。大概太用力了,她叫了一聲,卻痛
到我心裡。
“我和John訂婚了!”她說,“明年四月,你一定要來!”
開刀的前一晚,John帶她出去抽煙、喝酒、飆車,做各種玩命的事。
“如果我們當天晚上死了,至少我們在一起!”
久安娜拿出一張照片:“我知道化學治療會燒掉我的頭髮,所以那天晚上照了這張。”
照片中,一雙修長的手把滿頭金發高高撩起…… 這是我見過的、久安娜最動人的一張照片!
我是洗澡攝影家(1)
? 妹妹一下子成為全家的焦點,太棒了!還有比這更棒的事嗎?我一下子得到從來沒有過的自由。
? 有一天,我正作功課,奶奶居然走過來小聲問我“聽說一定要在美國生的,才能作美國總統對不對?”我說“對!”她就一笑,用指頭戳我說:“
你是當不了美國總統了,不過你妹妹可以!”
奶奶說我當不了美國總統了,但是妹妹可以。小鬼是馬屁精,奶奶愈來愈疼她,而我呢,我疼奶奶。
妹妹出生,我終於了解為什麼小時候我都要尖叫著反對再添個弟弟妹妹。因為妹妹才生,一個很有意思的事就發生了─── 幾乎每個老
爸老媽的中國朋友碰到我都會問:“多個妹妹,你會不會吃酷啊?就算有一兩位不這么說,也會作個奇怪的表情:“劉軒,媽媽生妹妹,你真不高興?
”從他們作的那個表情,就好像一副同情我失了寵的樣子。在那樣的環境,我當然不歡迎弟弟妹妹。
娃娃妹妹好嗎?
可是外國朋友就不一樣了,百分之百,老爸的美國學生都會對我說:“你一定興奮極了吧?有個小妹妹,多好哇?”我的同學也總是問“軒你的
娃娃妹妹好嗎?他們確實總是問,常常隔一陣子碰面就問,好像看到我的臉,就見到妹妹;他們關心我妹妹,就是關心我似的。我真擼不懂,中
國人和洋人為什麼有那樣大的不同。
我失焦了!
妹妹的來到,果然使我不再成為焦點,老爸不再會吼我:“怎么還在看電視?”老媽也沒時間多問我今天鋼琴練了沒有?只怕她還希望妹妹睡覺
時,我別練琴,吵到妹妹呢! 我如果在客廳彈琴,確實會吵到妹妹。因為我老爸總躺在客廳的皮椅上,把妹妹放在他的肚皮上睡覺,一睡就睡
很久,有時候他憋著尿,都要尿到褲子上了,還舍不得起來,為了怕弄醒妹妹。
妹妹一下子成為全家的焦點,太棒了!還有比這更棒的事嗎?我一下子得到從來沒有過的自由。但是這自由裡也有義務,就是我很可能看電
視或打電話到一半,突然聽見老爸大叫,軒!快來攝影,軒!快來倒水。
我是御用宮廷攝影師
攝影是從妹妹出醫院那天就開始的,我在醫院由護士把妹妹放進娃娃籃,再交給老爸捧著,然後一群人走出醫院,上車,穿出曼哈頓,過
橋,上下高速公路,到進家門,一路拍。
回家之後,我則常常擔任宮廷御用攝影師,拍妹妹洗澡。妹妹洗澡是大事,因為剛生,脖子不夠強,軟軟地 來 去,剛進浴盆又一定大哭
,所以都由爸爸“主洗”,老爸很有一套,他從給妹妹脫衣服開始,就一路唱《拉洋片》,據說那是早期北京天橋特有的玩藝───一個大大的
車廂,裡面有燈,還有一 畫,因為是油畫,所以叫《洋片》,拉洋片的人一路唱,招呼客人從車子旁邊的小洞往裡看,一邊卷動那長長的畫
,畫上都是些裸女出浴的畫面。
老爸《拉洋片》 老爸每次一邊給妹妹解衣服,一邊就開始唱《拉洋片》:往裡頭看那裡頭瞧喲。大姑娘要洗澡嘍。要洗澡的大姑娘,是個
超級小尤物喲!彎彎的眉毛、大眼睛、高高的鼻子、櫻桃嘴,還有四個小咪咪喲……
老爸說他這么唱是有道理的,因為沒幾次,妹妹只要一聽他唱,就知道要洗澡了,心裡有了準備,進水也就不怕,不哭了。
老爸給妹妹洗澡還特備一個噴水瓶,先裝好水,在妹妹身上噴,由背噴起。每次他只要一噴,就看見妹妹一深呼吸,像坐雲霄飛車,又緊
張又興奮的樣子。
大概老爸太得意他洗澡的功夫了,所以我不知拍了多少次,有時候還站得高高地拍,拍他怎么給妹妹擦干,在屁股涂上凡士林油,又用小
棉花棒,跪在床邊料理小地方,再拉著小腿小手作體操。
接著又是我的事了───“軒,幫忙倒水”。
每次我說剛才你怎么端去的?為什麼不端回。老爸都說:“你想想!彎著腰,洗這么一個澡下來,你老爸還有本事倒水嗎?腰都要斷了。”然後,
當我端著那個大大的紅色塑膠盆去廁所時,老爸還要在後面喊:“順便尿泡尿,再倒。省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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